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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馓饭”?还是“糁饭”?一碗天水馓饭引发的

时间:2019-07-21 14:27

  在我家乡,馓饭叫“馓面撮”,我觉得比“馓饭”更生动、准确。“撮”,不是“一 小撮”的意思,也非指把垃圾撮起来,而是把稀的东西熬稠,如“撮糨糊”“撮闷饭”。 “馓面撮”,非常形象地把做馓饭的过程表达了出来。小时候,常常是晚饭的时候,问妈 妈,“吃啥?”妈妈说,“馓面撮。”天水现在见的馓饭,是用细的玉米面粉做的,我记 忆中的馓面撮,原料是较粗的玉米糁子——细玉米面舍不得做馓面撮,要握“疙瘩”。不 是杭州面疙瘩,是用玉米面粉捏成十厘米长、三四厘米宽、半厘米厚的片片,下锅煮熟, 是早饭的主食。玉米糁子黏性不足,不能做疙瘩,便熬了馓面撮。

  在西北饮食中,san饭是一道具有地方特色的美食。san饭的san字在大众的认同度及纸媒 刊发率中一度书写为“馓”字,并已约定俗成。日前,天水民俗专家李子伟再次提出“糁 饭”一说,由此引发天水籍著名作家秦岭给本报《文化周刊》撰文,《要呵护“馓饭”的 文化尊严》——兼与李子伟先生商榷,此话题一度成为热点。二词之探讨,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天水地域文化保护及传承意义上的推波助澜,现刊发二位学者之文以飨读者。

  在西北饮食中,糁饭是一道人人喜欢吃的热乎饭,尤其在冬天,早晨吃一碗糁饭,浑身 热气陡长,通身舒坦,受用无尽。可是糁饭的“糁”字,几乎所有的人都写成“馓”字。 我在微信上逢错必纠,慢慢地一些人认识到了。可是最近看到《甘肃日报》上的文章中与 天水人写的文章中仍然把糁饭写成馓饭,真是谬种流传,令人遗憾!人们习惯在错误的轨 道上滑行,宁愿用错误的,而不愿用正确的。这真应了一首谣谚所说:

  糁(san),三声。天水地方饮食中有一道饭菜叫“糁饭”。冬天的早晨,吃糁饭最美气 。可是这个“糁”字,究竟怎么写?一句话,乱套。

  有人写成“撒”,有人写作“馓”,也有写为“散”,还有人认为该写“洒”,莫衷 一是。其实,这个字古人早就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,就是:糁。糁饭之“糁”正是这个字 。

  1、糁(san),三声。《说文》:“糂,以米和羹也;一曰粒也……古文糂。”因为在 古文里将“糁”写作“糂”,所以“糁”又读作shen(谷物细粒的意思),后边将要谈到 。第一义是以米和羹,也指用米糁和其它谷物制成的食品。宋陆游《晨起偶题》:“风炉歙 钵生涯在,且试新寒芋糁羹。”说明放翁在寒冷的早晨吃的就是热腾腾的糁饭(芋糁羹) ,不过其中和的不是我们北方的洋芋,而是南方的芋头而已。

  2、饭粒。《说文·米部》:“糂,粒也。”段玉裁注:“今南人俗语为米糁饭,糁谓 熟者也。”

  其实这就是陇南人说的“米馇碴”,即用包谷粉成的大粒或细粒的面粉煮成的粘饭。 这里要说到“糁”的第二个读音了。“糁”又读(shen),指谷物粉成的细粒。粉得较粗 的,天水、陇南人叫大糁(天水人读zhen,珍音,一音之转)子;粉得较细的,天水、陇 南人叫末糁(zhen)子。

  3、散开,撒落。明汤显祖《牡丹亭·魂游》:“呀,你看经台之上,乱糁梅花可也。 ”人们在做糁饭时,抓起面粉朝锅里撒落,不就是这个“糁”字吗?

  4、粘。《释名·释饮食》:“糁,粘也,相粘数也。”《集韵》:“糁,糜和也。”我 们知道,做好的糁饭自然是粘性的。

  综合以上四层意思,明确告诉我们,糁饭的糁字,应该就是这个“糁”字。米和羹也 好,饭粒也好,撒落也好,粘饭也好,我们今天叫做的糁饭,都离不开这个“糁”字,而 且读音本身就读(san),难道我们非要找出“撒、馓、散、洒”来代替它吗?这岂不是胶 柱鼓瑟,“列古调”一番吗?而且,“撒”是撒落的意思,单纯意义上与食品联系不起来 ,只有在“糁”的四义中与其它三义合起来,才与糁饭有关系。“馓”是一种油炸食品, 与糁饭自然无关。“散”是分散的意思,更与糁饭无涉。而“洒”是洒落、洒水的意思, 也与糁饭沾不上边。

  有人可能会说,古书上解释糁是“米和羹”与米粒的意思,包谷面是米吗?须知,古 书上所言之米,乃概指谷物之粒,非特是指大米。小米也叫米,包谷也叫玉米,高粱也叫 高粱米,这不是很明白吗?而且,古人粉磨粮食,最早用的是研磨器,只能研磨成粗粒。 用石磨较精细地把谷物磨成面粉,那是后代的事。

  今天我发了一篇《是“糁饭”还是“馓饭”》的微文,有学人坚持说应该写成“馓饭” 为准,看来“糁饭”还得进一步深入人心。学问是逼出来的,害得我老眼昏花,又借助放 大镜翻阅了一通,长了自己的见识,给自己补了一课。

  馓,san,《说文》:“熬稻粻䊗也,从食,散声。”“馓”有二义。其一曰“馓饭”。这 个“馓饭”是什么饭呢?就是用糯米煮后熬干制成的食品。《急救篇》第二章:“枣杏瓜 棣馓饴饧。”颜师古注:“馓之言散也,熬稻米饭使发散也。古谓之张皇,亦目其开张而大 也。”段玉裁注《说文》“馓”字曰:“熬,干煎也,稻,稌也。稌者,今之稬米,米之黏 者。鬻稬米为张皇,张皇者肥美之意也。既又干煎之,若今煎粢饭然,是曰馓,饴者熬米 成液为之,米谓禾黍之米也,馓者谓干熬稻米之张皇为之,二者一渜一小干相盉,合则曰 饧。”

  这段引文一般人读起来很麻烦,通俗地解释,就是把糯米在锅里熬干,其中和入枣、杏 、瓜、棠梨之类的果实,便成为一种叫“馓饭”的食品,也就是后来南方人做的芝麻糖之 类的食品,对这种食品,南人叫法很多,有仍然称馓糖者,也有叫麻糍的,还有叫叮叮糖 的,普遍叫芝麻糖。不过现代的这种“馓饭”饧糖里放了花生、核桃、芝麻之类的东西, 可是在古代,花生是稀罕之物,核桃、芝麻都是外来物种,还远未普及呢,只能放进中土 产的枣、杏之类的果品了。文献中说的很清楚,是用黏性的糯米做的饴糖之类的东西。这 东西天水石佛也产,不过是用玉米、麦芽熬制的。

  “馓”的第二义是一种用面粉扭成环形条状的油炸食品,即馓子,是回民的特色食品, 形如栅状,细如面条。《切韵》:“馓,饼。”《水浒全传》第二十四回“(武松)教买饼 馓茶果,请邻舍吃茶。”明刘侗,于奕正。《帝京景物略》“春场”:“悬先亡影像,祀以 狮仙斗糖麻花馓枝。”《本草钢目·穀部·寒具》:“寒具,即今馓子也,以糯粉和面,入 少盐,牵索纽捻成环钏之形。”文献说明,馓子这种油炸食品从宋代以后,在国内已普遍 流行。

  至于我们西北人吃的糁饭,在旧时,用豆面、荞麦面、高粱面做糁饭,尤以豆面做的最 香,可惜现在很难吃到。自从明代以后,玉米从南美引入中国,中国人,尤其是中国的西 北人都普遍用玉米面做糁饭了。

  天水民俗专家李子伟先生在《是“糁饭”还是“馓饭”》一文中称,天水民间美食“馓饭”的名称系“谬种流传”,并否定了“馓饭”一词的存在,自定义为“糁饭”。并称:“人们习惯在错误的轨道上滑行”,“几乎所有的人都写成‘馓’字”,“我在微信上逢错必纠,慢慢地一些人认识到了”。

  李先生对地方文化孜孜以求的探究,难能可贵,但非常遗憾,其文对史据理解有误,说理验证未能自圆其说,让“糁饭”替代“馓饭”,更是个伪命题。

  考据法最核心的一条,就是对本体进行探源,当本体、脉络与源头吻合,那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理。作为本体的“馓饭”,无论书写方式、发音、人文传承还是饮食层面的定义,早已客观存在,毋庸置疑,那么,其源如何?东汉《说文》云:“馓,熬稻粻 也”,北宋《广韵》更直接:“馓,饭也”,可见“馓”专指“饭”,并称“馓饭”。《广韵》《韵会》亦云:“馓,音散”。也就是说,“馓饭”成为一个固定词确凿无误,二字的组合关系、本体释义、注音十分明确。《说文》著于汉和帝永元十二年,因此我认为,“馓饭”一词至少有2000年以上的历史。

  当笔者表示“‘馓饭’一词至少有2000多年的历史”时,李谦言:“不知2000多年的‘馓饭”一词出自什么典籍?愿诚教”。可见李先生尚未注意到“馓饭”最早的来路。

  再来看“糁”。中国古代农作物衍生的食物品种主要有粥、饼、饭三大类,在玉米尚未引进之前乃至更早,食物材料多为“六谷”中的稻和麦。《说文》云:“文糂作糁,以米和羹也;一曰粒也”。不但未称其为“饭”,也未与“饭”组词,迄今为止,也未见其他典籍把“糁”与“饭”相提并论,自然就没有“糁饭”一说。既然“糁”不是“饭”也不是“饼”,且多与“汤、羹、粥”合之,其归属如何,自不待言。周代《礼记·内则》云:“取牛羊猪之肉,三如一,小切之,与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,煎之”。西汉《说苑·杂言》云:“七日不食,黎羹不糁”由此可见,“糁”的原料、做法既与“馓饭”有别,也与“熬稻粻 也”大相径庭。更何况,“糁”无论作为文字还是食物名称,其演变的脉络非常清晰。“糁”和“糁汤”发展至今,更是鲁、淮、皖一带的千古名吃,已入山东非遗名录。也就是说,自周至今3000多年,断无“糁饭”一说。

  不难判断,“馓”与“糁”从古至今,分属两种不同的饮食系统,而今,“馓”一如既往为“馓饭”,“糁”不离其宗为“糁汤”。当然,二字的引申义和有关衍生食品,那是另一个话题。

  既然“馓饭”今有之,古亦有之,古今一以贯之。那么,所有试图否定、逆转证据链的“孜孜以求”,无异于让“馓饭”一词沦为“濒危物种”,直至灭绝于当下,这样的初衷与理念,令人匪夷所思。

  特别要指出的是,而今“馓饭”有幸成为包括天水在内的西部少数地区的“专用词”和“专用品”,毫无疑问属于中国饮食文化史上一息尚存的“稀有物种”,其表现出来的历史传承性、文化标识性、内涵排他性、概念独立性、地域稳定性、民间普遍性构成了一种非常罕见的历史现象,堪称旷世奇观,绝无仅有。几千年来,随着农作物品种的不断引进、丰富和发展,陇上民间的饮食结构、种类、传承也千变万化,“馓饭”的原料也在“熬稻粻 也”的基础上不断改变和调整。300年前玉米传至天水后(见《历史上玉米在甘肃地区的引进及种植》,载《青海民族大学学报》2013年第1期),玉米自然而然成为天水“馓饭”的不二原料,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传统称谓。“馓”字和耤河的“耤”字一样,同时见证了中国人文历史的独特魅力。

  可是我想,为了在常识层面避免继续混淆视听,不妨结合李文,延伸一些补充辨析。该文对“馓”字的考证,仅仅依据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认为“‘馓’是一种油炸食品”,并以名吃“馓子”为佐,辩称“难道糁饭要油炸吗?”同时试图以“馓”“糁”的偏旁、形声、会意为据,勾连“糁”(左偏旁“米”)、“馓”(右偏旁“散”)与“稻”“馓子”的属性联系,此举显然忽视了“馓”“馓子”从春秋以来的释义、组词演变。这就好比研究一只孔雀,却把选题定向为“论一只姓孔的麻雀”。另外,李先生一文又以“糁”字的汉语拼音求证“糁饭”的正当性,显然选据有失。我国汉语拼音诞生不过70年,且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,学界从来不会以此作为研究地方语音系统的历史和现实依据,故而不足为凭。

  无独有偶,李先生在后来的一篇文章《再论“糁饭”还是“馓饭”》中,似乎默认了“馓饭”一词的存在,称“这个‘馓饭’是什么饭呢?就是用糯米煮后熬干制成的食品”。但同时又抛出“南方的‘馓饭’不同于北方的‘糁饭’”之说,这等于又一次把“自定义”的“南‘馓’北‘糁’”当成了依据,并试图根据食材之别,再一次推翻既有史载又有传承的概念。此法不仅无视包括“馓饭”在内的所有饮食用料在不同时间段、不同地域的演变,而且有违说理逻辑。事实上,河北、山西一带的“馓饭撮”,华北部分地区的“拿糕”,均与“馓饭”相似,只是原料略有迥异,如果按李文的逻辑,“馓饭”又该叫“拿糕”了。该文又称“我们西北人吃的糁饭,在旧时,用豆面、荞麦面、高粱面做糁饭,尤以豆面做的最香”。不知此论有意回避大西北“熬稻粻 也”的存在,还是真的不了解天水长达数千年的水稻种植历史(见《甘肃天水西山坪遗址5000年水稻遗存的植物硅酸体记录》,载《植物学通报》2008年第1期),回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天水耤河两岸的水稻仍然远近闻名。也就是说,“熬稻粻 也”并非南方专利,南方亦无冠名“馓饭”的饮食。

  令人警觉的是,近年来,“糁”“糁汤”饮食文化在华东地区不断发扬光大,成功申请非遗名录之后更是闻名遐迩,而“馓饭”同样贵为西北特色饮食,却鲜有文化层面的追溯和探究。此番李先生之文要为“莫须有”的“糁饭”寻求“正名”,此举一定会让喝着“糁汤”的山东人莫名惊诧。换句话,即便“正名”成功,也不过为山东“糁”文化赠一补丁而已。不久前,《小说选刊》副主编李晓东先生挂职天水时,曾著有《我的乡愁是一碗馓饭》一文,我认为对发掘地方文化是有启发性的。

  这让我想起又一件关于天水地方文化的往事。那年,我应邀在北京参加一个地方文化研讨会,有学者突然问我:“秦岭先生,您老家既然是伏羲、女娲故里天水,听说还是出白娃娃的地方,那么试问,被冠以‘天水女娲家政大嫂’‘天水白娃娃保姆’名号的文化传播理念是什么?”

  面对充满戏谑的拷问,我还真不好回答,一如我不理解天水因何把耤河的“耤”变成了“藉”,把“罗峪沟”变成了“罗玉沟”。

  行文至此,笔者倒有个建议,不妨尽快把“馓饭”列为省级乃至国家级非遗申请项目。论申请非遗的条件,“馓饭”的传承性、地域性、唯一性远比“糁汤”要充分得多,何况“糁汤”只是小吃,而“馓饭”小吃、主食兼备。“糁汤”可以成功,“馓饭”何以不能?我认为,同时可以申请的,还有全国绝无仅有的天水名吃“呱呱”。此乃燃眉之急,否则花落他家。

  耄耋之年的学者张广成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到,关于天水民间饭食“散饭”(散,姑且表 音借用,下同)的本字隶定问题,至今说法不一。因未找到确切之字,民间以“撒饭”“ 馓饭”为流行,近有“糁”字说继之。当下,亦然莫衷一是,仁智各持其见,难为定论。

  他从三点给记者分析了两词。首先,“糁”,《礼记·内则》有记载,说的是肉羹中加 入粟米(详见上古版《十三经》第826页),关于“糁”字的详解,《辞源》(商务1986版 ,第2393页)有条释。由上可以确知,“糁”实是添加谷粒或谷物磨成粒的糁(shen)子, 庖制的糊状肉粥。

  张老说,至今山东临沂就有此名小吃曰“糁”或曰“糁汤”,亦是肉类加谷物磨成的小 粒“糁(shen)子”为食材烹调而成,已列入该省“非遗”之列,此即古代“糁”饭传流 于今的现实版。又,新疆维族有食品叫“乌马稀”,就是煮羊肉待烂熟时加入玉米“糁”( 读sen)子同熬,成“糊糊”而食,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在吐鲁番牧民家吃过,这殆无是“糁 ”饭为肉粥的又一佐证。显然,“糁”饭着重于食材,天水“散”饭着重于操作中程序动 作的“散”。缘此,以“糁”隶定天水的“馓饭”,他认为难以成论,似觉欠妥!

  其次,倘若细而思考,天水民间饭品的命名,有相当一部分与其烹作动作有关,往往与 食材关系不大,如“削”(面),突出其有“削”的程序动作,“擀”(面),突出其有 “擀”的程序动作,“搅”(团),突出其“搅”的程序动作,“扯”(面)突出其“扯 ”的程序动作,如此等等,不一而足。张老认为,“散”饭,也当属此类,操作时,一手 拿勺子不停地匀速搅动(坚守一个方向),一手撒面,从指缝间很匀称地撒下,否则就会 有“圪瘩”,整套程序动作就叫“散”。若有些“清”(浠),就会说:再“散”些面, 若还未熟,就会说再“散”一会。据此可推知,“散”饭之名,应从它的烹调过程中程序 动作方面切入探究,寻找隶定其本字!

  另外,张广成认为问题很清楚,天水民间一些家常饭食,“跌”(蝌鲰—面鱼)、“打 ”(搅团)、“窘”(宭馍)、“擦”(浆水)、“卧”(扯面)等等,流传于今,大多 有音无字(兴许暂未找到),这是天水学人所面对的无法规避的课题,“散饭”亦是一例 。

  考虑到有音无字的窘况,关于“散”饭,张老与记者交流时认为:①可否隶定为“撒饭 ”。因“撒”有动作的表意,贴近“散”饭烹调过程中的程序动作“散”的范式,但“撒 ”读音为Sa,是否因方言转音俗读为san呢?②鉴于“糁饭”加入的是米谷之粒或“糁”( shen)子,“散”饭普遍是面粉;又,作“糁饭”没有“散”的程序动作要求,着重于火 候的“擦”或“熬”,而“散饭”命名着重于有较强的程序动作范式“散”,故不宜用“ 糁”隶定。③目前未找到确切定字之前,字作“馓饭”为宜,以暂维持约定俗成之例。

  吴治中:根据音近、义近、就简、约定俗成、个人倾向于天水的玉米面“san”饭应该 用“馓”字为宜。

  天水方言研究专家吴治中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,今有秦岭、李子伟两位著名学者参与讨 论,这是天水方言研究保护的一件幸事。他认为,诸如玉米之类的食物称谓在地方方言中 的假借或引申等,要从古代汉字里完全找到符合玉米种种相关意义的字或词,很不可能。 吴治中谈到,天水独特的玉米面“san”饭,当然只是借用汉字中音义相近的字。《训诂汇 篆》:“馓”,熬稻粻䊗(发散、张大)也。南朝《玉篇·食部》及宋代重修的《广韵·旱 韵》里就有对“馓”的解释:“馓饭”;许慎《说文·食部》:“馓”,黏米煮熟为粻䊗 。又干煎之曰“馓”(当为“馓子”馓的本意);“糁”:《资治通鉴》胡三省注“以米 和羹也”。《周礼·正义》“凡以米和菜,通谓之‘糁’。《说文》段玉裁注“今南人俗 语曰‘米糁饭’”。两字意义有共性也有差异,都有对稻米熬煮之意。但“糁”字异体异 意异音较多,异体有“糣”“糂”(另有偏旁均为“食”旁的),侧重于“米”“粒”意 。异音有,“san”(三声)、“shen”(一声),本地还读如“zhen”等等。

  根据音近、义近、就简、约定俗成、米面区别以及本地人加工过程的生活习惯等等要求 特点,吴治中个人倾向于天水的玉米面“san”饭应该用“馓”字为宜。

  旅居烟台的天水民俗学者赵文慧说:“‘糁’饭,为‘糁’面饭的缩写,是一种用玉米 面加洋芋煮熟做成的稠粥状面食,一般秋冬季常食用。也作‘糂’饭。‘糂’,以米和羹 ,也指用面或米掺和其他食物制成的食品。而‘馓’,本意为由糯米煮干后制成的馓饭, 引申为由面粉或糯米扭成的环形油炸食品。”由此他认为,“糁”饭可以写成“糂”饭, 但不能写成“馓”饭。“糁”“糂”意思相同,与“馓”意思大不一样,是两种不同的食 品。“糁”饭有的地方志根据撒面粉的特征,望文生义写成“散”饭,其实考其本字当为 “糁”饭。

  文史爱好者郭彦龙虽为90后,但对天水特色农家小吃“san”饭情有独钟。他说:“‘馓 ’饭,一词原本就是方言的音,文献记载没有一个规范确切的写法,这样一来,用‘馓’ 还是‘糁’都可以,但要说哪个更确切,就要从古汉语的角度去理解。‘馓’,音散,意 为熬煮稻米和粮食;而‘糁’作为饭,是与牛羊猪肉混在一起,可理解为用肉熬成的米粥 。由原材料便可看出,天水人爱不释口的‘san’饭写作‘馓’饭更符合实际。即便古人的 ‘馓’饭做法与今人有些许变化,但总的来说,整体上大同小异。今人馓饭与古人“馓” 还是一脉相承,素食为本。而所谓‘糁’饭,如果仅从表面词义来看,却也说得过去,但 追根溯源,怕是与现实情况存在较大差异。”

  跟郭彦龙想法如出一辙的市博物馆工作人员闫鹏飞告诉记者:“‘馓’饭源于天水方言 。作为地方方言,在没有权威确定的前提下,应以约定俗成的字为准。就目前而言,‘馓 ’字已经在民间和新闻报道中使用多年,还是不宜变更为好。”

  同为“馓”字党的刘晓兰,对“糁”字不大认可。她说:“‘馓’字把做‘馓’饭的动 作概括的很清楚、很形象了,一手撒面,一手搅动,没啥问题么。为啥要把咱天水人都爱 吃、人人都认识的美食,弄成大家都认不得的。这以后在市面上见到卖‘糁’饭的,咱天 水人再当成稀罕那可就尴尬了。”

  秦州区文旅局副局长马颖男认真翻阅典籍后,在微信里告诉记者:“‘糁’字有两个字 音,读‘shen’,可意为谷粒磨成的碎粒。读‘san’,意为米饭粒儿。两个读音都体现出 玉米的原材料性。而‘馓’字在汉语词典里意作油炸的面食,细条相连扭成花样。可见‘ 馓’字体现出油炸的烹饪方法。基于此,我个人更倾向于李子伟先生的‘糁’饭”。

  65岁的吴佩堂老人在“馓”“糁”二字间取舍时,亦果断舍弃使用多年的“馓”字。他 说:“天水人的馓饭是用玉米面做成的,从字的结构来看,‘糁’字更能反映出原材料‘ 米’来,所以我认为‘糁’饭更贴近。”

  80岁的子玉老人告诉记者,自己可谓是吃着“san”饭长大的。最喜欢将洋芋切成小块块 加到“san”饭里,再配上浆水菜,那吃下去才叫一个自在。问及老人情感上更倾向于用哪 个“san”字指代天水“san”饭,老人豪不犹豫地指了“糁”字。他解释说,“看‘糁’ 字一目了然,把米面掺到水里面,就是咱天水的‘糁’饭。‘馓’字虽然动作上跟天水的 ‘糁’饭接近,但结果却大相径庭。水咣当咣当烧开后,动作慢了,就成疙瘩了;面少了 ,就成面糊糊了。只有能夹起来的,稠的面糊糊才叫‘糁’饭!”

  作家秦岭在《要呵护“馓饭”的文化尊严——兼与李子伟先生商榷》一文中提出建议, “不妨快马加鞭把‘馓饭’列为省级乃至国家级非遗申请项目。否则花落他家。”

  2月27日,记者带着秦岭的建议来到市文旅局,就“馓饭”申遗一事采访了市非遗中心负 责人杨晓红。

  就“馓”“糁”二字之辩,杨晓红说出自己的观点。他说:“文化工作脱离了群众就失去 了它的意义,千百年来天水人一直都是认同“馓”字的,也已经沿用了这么多年,所以我 认为没什么好争论的,都是些无谓之争,继续沿用约定俗成的‘馓’字即可。”

  问及是否可将“馓饭”列为非遗项目,杨晓红说到,按照国家的非遗法,要完全符合具 有展现文化创造力的杰出价值;扎根于相关社区的文化传统,世代相传,具有鲜明的地方 特色;具有促进文化认同、增强社会凝聚力、增进民族团结和社会稳定的作用,是文化交 流的重要纽带;出色运用传统工艺和技能,体现出高超水平;具有见证文化传统的独特价 值;对维系文化传承具有重要意义,同时因社会变革或缺乏保护措施而面临消失的危险这 六项标准才能申请。

  “就目前而言,天水馓饭在特点上与陕西、山西并无明显差别。它不像张家川的十三花 ,秦州的呱呱、老三片,武山的洋芋‘擦擦’,甘谷的油圈圈及秦安的浆水,具有明显的 地域特色。而且,现在市上的美食资源丰富,我们也要协调发展,突出重点,主要还是以 国家更为提倡的生产工艺性的非遗项目为主,它不仅能带动起地方的脱贫致富,还能带动 起就业,带动产业的兴起。”杨晓红说。

  最后,杨晓红也提到,“既然民间有这个呼声,我们也会解放思想,试着做非遗申请, 但是申请的渠道按照程序,秦州区文化馆作为保护单位要先提交申请,然后报区政府批准 认可,并依法公布。接着就要申报市级,市级经过专家论证、审批通过后,再由市政府公 布。毕竟非遗项目都是如此,经过层层申请报批的。”

  就记者采访市非遗中心作出的答复,身为天津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、文化学者的秦岭 在与记者沟通时,诚恳建议,呱呱和馓饭同为天水美食,呱呱因其唯一性可以申遗成功, 馓饭亦可尝试。

  秦岭认为,若论申遗条件,“馓饭”远比山东“糁汤”要充分得多,何况“糁汤”只是 小吃,而“馓饭”小吃、主食兼备。一直以来,“馓饭”因在西北部分地区、华北及中原 少数地区认可度较高,尤以天水一带最为盛行,且体现出了相对的独立性、恒定性和地域 性,不仅在非遗层面求证容易,而且具备民间优势。

  “安徽、江西及山东都有‘糁汤’,且做法也几近相同,而山东临沂却独独申遗成功, 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思路。”秦岭说。